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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云南茶山记 ——道是无情却有情


近十年,每年春天,特别是3月中到4月中,云南的茶山都会迎来全国各地的很多茶商茶人,颇有些要恢复清代普洱茶鼎盛之时“入山做茶者数十万”的迹象。2020年,对于每一个人类来说,应该都是很魔幻的一年,从疫情开始,人们经历种种变化,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纪元。2020年春天的云南茶山,同样因为疫情的影响,上山的人并没有往年多,没有车水马龙的盛况,也没有晚上找不到住宿的困窘。

作为另一重身份的自己,上茶山是每年不可少的事。去倚邦、蛮砖的路,这些年下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今年也不例外。因为全国疫情和云南茶山旱情的影响,今年上山的时间比往年都要迟一些,一延再延。直至4月始,从勐海驱车到象明,从象明再分至倚邦和蛮砖。




作为另一重身份的自己,上茶山是每年不可少的事

象明到倚邦的山路是2013年冬才铺好的柏油路,虽然还是很窄,仅仅够两辆车错车的宽度,但是已不似当年一路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样子。对于每年要在这条路上来回N次的自己,能时时放下车窗,感受山风迎来的感觉特别惬意而珍惜。一路蓝天白云明媚阳光,随着盘旋而上的山路一重重峰峦叠嶂都退在了身后,你能深刻感受到与其说是上茶山还不如说入茶山,那是一直往大山深处深入的路。我喜欢上倚邦的路,越往深处森林越茂密,除了这条柏油路,两侧都已经是原始林地。2020年是云南茶山持续十年干旱以来旱情最为严重的一年,在现场的感觉让你感受更加深切,两侧的树木都不似往年那么有生气,不时还能看到已经枯死的大树。




对于每年要在这条路上来回N次的自己,能时时放下车窗,感受山风迎来的感觉特别惬意而珍惜。

回想2019年,云南茶山旱情已经比往年严重,大部分地区古茶树的产量减少50%左右。年来茶山之前已经听到各种关于旱情的信息,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是实际情况比想象中的更严酷。好多茶树只冒了一点点芽,还未张开;有些古茶树树枝很少有新叶,一片灰色,濒临枯死;小一点儿的茶树已经死亡。老友(倚邦村民)告诉我,今年有好几个寨子,包括倚邦老街,因为春旱,人的饮用水也不够用,要到更远的地方取饮用水。听到这些信息,这次巡山,感觉头顶的太阳更加刺辣。




今年来茶山之前已经听到各种关于旱情的信息,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但是实际情况比想象中的更严酷。

因为古茶树还没有发芽,在倚邦自家初制所停留一天后转道蛮砖。蛮砖的茶农也是已经相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他家的院子在一处山坡上,院子一侧正在新建房子。两层的砖混结构小楼,现代式的,看起来完全建好的话还需要几个月。因为是老朋友的关系,仿佛要分享自己最高兴的事情一般,他开心的带我参观尚未建好的新房,介绍得十分详细。从一楼两个孩子的房间、厨房到二楼的主卧、客厅、客房,特别介绍了二楼的阳台。因为他知道,我喜欢蛮砖清晨的云雾,我不止一次站在这里看着山谷感叹,走过那么多茶山,看过那么多云雾,他们这里是最漂亮的。重启新楼,为了更好看到起雾的地方,他特意留下了这个大阳台。




▲蛮砖茶山云海。



▲老友新建的房子。

我知道,为了这栋新房,十年来他们夫妻二人是如此辛苦努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寨子里土路边小小的一间房里,这间房既是卧室也是厨房。接待我的时候是在房子外面马路的边上放一张小桌两个小凳,那时他们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三年后,他们从邻居手里买下现在正在新建房子的这处山坡,开了山,盖了初制所。在初制所里起了2间彩钢瓦小房,一间孩子的卧室和一间夫妻二人自己的房间,一直住到现在。期间,他们在这里迎来了第二个孩子。所以,我知道,这栋新建的水泥砖混结构的正式的小楼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从他老婆和两个孩子的脸上我看到了掩不住的欢喜和幸福。连同我自己,心里也像开出了花儿,仿佛从倚邦一路而来的疲惫、焦虑和失落得到了安抚。




蛮砖的茶农,因为是老朋友的关系,仿佛要分享自己最高兴的事情一般

在茶山,现在是最忙碌的春茶期,然而除了建房子的工人,我看不到外地人。往年这个时候,因为采制春茶和接待外地客人,寨子里每家每户都已经很热闹了,但是此刻,寨子里显得分外安静。今年春天,因为前所未有的干旱,村民们没有茶叶可做,也没有外地客人进山。十年来,他们第一遭遇了如此清闲的春茶季。在本应该最忙碌的时节,他们的日常生活变成了这样,隔两三天去茶地看看茶树有没有长大,可以采的就带回家。即便如此,最多的时候也只能采不到半锅也就是大约1公斤多的鲜叶,仅仅能制作成200克左右的毛茶。“闲”成为他们这个春天的日常,几乎每天寨子里的亲人朋友都聚在一起闲聊家常,晚上喝点儿小酒,仿佛还在延续茶山的春节模式。但是我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互相安慰的方式。


▲我们能期待的,是这里的人们至朴未变。这,是这里的山川草木人情的智慧,是不管风云变幻而能生生不息的力量。

茶山的夜晚总是来得比城市晚,除了没有灯火辉煌之外,这里离天仿佛更近。天黑下来的时候,火塘的火也旺起来了,就着他们自烤的清酒,话也多起来。这个时候什么都会聊,聊得越来越细微,茶在这个时候不会是主角的,但是它又是隐匿在千丝万缕中的脉络,在不相关时被提起,在该提起时又仿佛只是浅浅的印迹。很多人都想象,在茶山人心中,茶应该是他们最为浓墨重彩的部分,但久处其中的我知道,这种浓墨重彩从不会被他们刻意提起,就像他们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和着清晨的阳光、山间的草木、房前屋后的虫鸣鸟语,无论是和风细雨还是酷暑骤雨,我们想象的浓墨重彩已经是他们日常生活或者说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在倚邦初制所看到的日出。

就着火光,在小杯小杯啜饮间,目之所及能看到为春茶而准备的工具,它们静静的在那里,火光中格外安静而孤单,程亮的杀青锅,已经洗干净但还未使用反盖在萎凋架上的簸箕……居然,在这个时候我没有感受到来自它们的一点点伤感和恶意。从白天聊茶、聊山外的疫情、聊茶叶市场,到深夜就着小酒聊着的家常、过去和未来,我没听到他们的抱怨,没有听到他们说今年某某买茶的人没有来……言谈中、眉眼间还是充满希望又安然自得的平凡。反观在城市、在微信朋友圈日日所谈、日日所虑之事,无外乎全球经济环境的聚变,茶事将面临的困难等等,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结结实实的惭愧,白天所言的世界困境是多么不合时宜。

回头再看前日在倚邦老街看到很多老百姓都在新建现代式房子,老街一片工地场景的失落,和每次去清代贡茶采办官土千总曹当斋墓前生发的嘘吁感慨……那些喜忧参半的心绪,那些无端的失落,甚至一些以评判者角色自处的态度,都显得苍白。在这个时候,连“希望茶山越来越美好”都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欲望,我甚至不敢以任何身份来传达所谓的关怀……已经享受城市生活的便利近半个世纪的我们,怎能把我们的田园梦和传承传统的欲望仅仅简单的归在当地人的身上。他们有自己朴素的欲望,奋斗一辈子,起一间明亮的房,不要卧室和厨房在一起,卫生间要单独分开……我看见了这些欲望或者说是愿望,我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还是简单的、直接的、淳朴的、充满美好希望的。那些象征着祖辈荣耀的曹当斋墓、大庙基台隐没在森林里,最终会和这洪荒的自然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而这些现代派的新式楼房已经在老街发生着,我们不管期待何种合理的变化,它都已经在发生,最终也会成为不朽的时间、洪荒的自然的一部分。我们能期待的,是这里的人们至朴未变。这,是这里的山川草木人情的智慧,是不管风云变幻而能生生不息的力量。




那些象征着祖辈荣耀的曹当斋墓、大庙基台隐没在森林里,最终会和这洪荒的自然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在倚邦老街看到很多老百姓都在新建现代式房子,老街已是一片工地景象。

或许,老天对这片土地是格外垂怜的,它在这片广袤的雨林里留下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古茶树,它让深山的人们也领略过繁华。但是,它也会留下一些暗示,比如干旱。这是大自然的语言,我看茶山的人们与生俱来识得它,或者说它们和自己本身就是一部分。是我们自己见外了……

2020年春天的茶山,只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



▲李辉于倚邦老街。


(该文发布于《普洱》杂志2020年5月刊)